“老八,你怎么不說話你覺得太子當廢嗎”
八貝勒嘆了口氣“皇上,臣不該言此事。”他說完,抬起頭,他的眉頭是皺著的,兩邊嘴角下撇,顯得肅穆,甚至有一些不快。
他的反應引起了老皇帝的注意,所以康熙上半身離開椅背,朝下俯過來。油光水滑的貂皮的一角從椅子上滑落。“何出此言”
“我聽說,審判案子的時候,涉案者的親屬和仇人不能當主審官,是因為他們有私心,無法作出公正的判決。二阿哥雖然是臣兄長,但一年前小十五一事,臣與二阿哥已經結怨。臣若表現得心中毫無芥蒂,豈不是欺君之舉但若直言怨懟于公,對皇上作出英明的裁斷并無益處;于私,在阿瑪面前反復提及當兒子的不是,也只會讓阿瑪更加難過。所以臣沉默不言。”
八貝勒一直是個坦蕩的人,但康熙真沒想到在這個高壓加到極限的時候,他也能做到如此坦蕩,甚至坦蕩中還帶著一絲溫柔。
康熙就保持著脊背離開椅背的俯身的姿態,沉默了好一會兒“若朕命令你說呢”
“臣亦讀圣賢書,圣賢的教導,讓臣不該對二阿哥有任何想法。臣一直在心中警醒自己不要對二阿哥有任何想法,即便皇上問臣,臣一時也難以說出子丑寅卯。但拋開臣對二阿哥的想法不論,廢立之事,伏惟圣裁,望皇上明鑒。”
康熙爺把上半身靠了回去,好像又變成了一個縮在貂皮中的干瘦病弱小老頭。但就這副疲倦的樣子,仿佛一只受傷的獅子,充滿了危險和壓迫感。他轉了轉手上的扳指。“好了,你們下去吧。”
兄弟兩人松了一口氣,從地上站起來。因為長時間的跪姿,腿都發麻了,但在御前他們不敢有任何失態的表現,就強忍著一萬只螞蟻啃腿的刺痛感,恭順地倒退出了帳篷。
他們不知道,在他們離開帳篷之后,從屏風后面,出來一個從一品朝服的官員。此人端著一盅參茶,放到康熙的手邊。“方才榮憲公主帶著這個茶盅來,臣在后門將她擋回去了,沒讓公主聽到兩位貝勒的回話。”他說話時雖然姿態也恭敬,但其中的親近之意是遮蓋不住的。
“容若啊。”康熙這聲“容若”,悠長如嘆息,仿佛喊這個名字就能帶給他一定安慰似的。這名從一品的官員,赫然是明珠的嫡長子,當朝兵部尚書納蘭性德。
“皇上,臣在的。”
“我們是不是真老了當年還沒有朕大腿高的孩子,都長大了。”
從俄羅斯邊疆返回京城后,納蘭性德已經在康熙身邊呆了四年了。他這個兵部尚書低調謙遜,還沒有那個跟著直郡王呼風喚雨的兵部侍郎有存在感,仿佛四年無所建樹。但其實暗地里,納蘭性德已經不聲不響地再次得到了康熙的信任和友誼。“孩子長大是很正常的事兒,我們還能見孫兒輩長大生子;若是得天之幸,見到曾孫輩玉樹臨風也是可能的。”納蘭性德如此說。
康熙于是笑起來“你倒是看得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