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少寧先上去高坡,轉身伸手,將滿是酒氣的杜軒拉上來。
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兵堪稱聲勢浩大,角度使然,火光輝映下的為首數十人暫看不到容貌,不過其中一人同時引起杜軒和武少寧的注目。
其人中等個頭,身形清癯,背脊挺拔,一身布衣整潔,綰髻束發,發巾已被洗得褪色,但很干凈。
隨著“丙”字隊的人馬出列,杜軒皺眉,幾乎瞬間明白對方的用意。
領頭的幾個將士身形魁梧,手拿大刀長槍,但是跟隨在后的幾乎都是老弱病殘,瘦骨嶙峋的病弱模樣,不用武器攻擊,折都能折斷他們的骨頭。
武少寧看向杜軒“這是要人送命啊”
“當年在京城也是如此,宋賊讓姓顏的那婦人領著那些流民去送死。”杜軒沉聲道。
不同的是,顏青臨玩弄心計,始終沒有露臉,悄然派人在流民中引導情緒。
但是當前這一幕,這些人直接暴露了自己的企圖。
領頭將士在前面號令進攻,言辭過于匱乏,來來回回只有沖殺他們,好搶肉吃。
大方陣的后面是明晃晃的長槍,個頭高大的士兵們面無表情,誰若退縮,格殺勿論。
更前面,則是怒氣沖天的青香村民兵。
隨著進攻號角吹響,領頭的將士朝前沖去,后面的士兵以長槍驅人向前。
詹七爺在拒馬槍后高聲怒吼“放箭”
杜軒側頭避開,不忍去看。
青香村會射箭的民兵并不多,統共不足五十人,其中多數還是近兩個月剛練的,現在弩箭齊發,能射殺幾人便是幾人。
出列得這隊人馬根本沒有作戰能力可言,連裝備都是土棍土槍,領頭的幾個將士早便不是“領頭”了,他們手里的長槍拼命朝身旁的人刺去,驅趕他們往前。
許多哭聲從人群中爆開,絕望的吼叫暴怒的振奮,最后變成一個個死去的毀滅的數字。
終于有逼近拒馬槍的,高大的拒馬槍極其難越,便試圖縱火。
詹七爺不會讓這些人如愿,令村子最健壯的年輕人上去砍殺。
千辛萬苦翻過拒馬槍的人,要么成為被射扎在拒馬槍上的爛肉,要么成為溝渠里的伏尸。
最后,所有人高喊著“殺殺殺”一波一波沖擊,青香村的民兵們也沖了下去,口號同樣響亮,“保護我們的村子”
溪邊的風清涼微寒,杜軒身上酒氣很大,但已完全沒了酒意。
他背靠著土坡坐著,看著河道里潺潺的水流。
武少寧在上頭看了陣,在他旁邊沉默地坐了下來。
又一陣風起,杜軒抹了抹自己的額頭,深吸一口氣“咱們也做不了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老以為見多了這樣的場面,早沒什么可怕的,現在才發現,經歷多少次,都他娘的一樣的嚇人。”
“這就是人跟鬼的區別,”武少寧說道,“有些鬼就喜歡殺人和打仗,他們便不會怕。”
杜軒笑了下,這時抬頭,看到遠處山頭有一片燈火。
武少寧循著他的目光看去,說道“好像是座道觀。”
“老佟跟我提到過這座道觀,”杜軒說道,“很遠的,得過幾座大茶園。”
“阿梨姑娘的租地在上頭嗎”
“在更后山呢,可遠著。”
武少寧點了點頭。
“供奉什么都不好使,”杜軒一直看著半山上的道觀,輕嘆說道,“若世上真有神靈,哪能見這人間這般涂炭呢。”
青香山這座道觀,自打夏昭衣在此和詹九爺簽了租地協議后,詹九爺便將此看作福地,嚴令手下,不準這里的香火斷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