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凡就像先前一樣,從不知禮數為何物,但為人臣子的謝云瀾,這回卻也沒有行禮,他看著袁朔。
短短一夜而已,袁朔像是一下老了許多,頭發花白,臉上浮現出許多褐色的老人斑塊,皮膚松弛下墜,像是十的老者,可他今年分明才五十八。
他的瞳孔也透著股行將就木的死氣,渾濁昏黃,像是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東西,看向謝云瀾時需要瞇起眼睛。
他支起手臂,似乎是想撐著從床上坐起來,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動作,對此時的他而言都是如此困難,他手上一時失力,險些從床上摔下來。
“陛下”謝云瀾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袁朔身子顫了顫,像是被謝云瀾這兩個字所震“你還愿意喚我做陛下”
“陛下永遠是臣的陛下。”謝云瀾神情復雜,袁朔昨夜說的沒錯,他能有今日,全賴袁朔的賞識提拔。
他這一身戰功聲名,雖說離不開自己的勇武拼殺,但若無君主的后方支持,他也未必能無往不勝。
君與臣本就是相輔相佐的關系,謝云瀾曾以為袁朔會是他追隨一生的明主,若非袁朔喪心病狂至此,謝云瀾大抵永遠不會與對方刀戈相向。
而即便袁朔做盡惡事,他對謝云瀾的往日恩情,卻也不是能一下子就磨滅的。
袁朔怔怔的看著謝云瀾,他顫抖著,沖謝云瀾伸出手“云瀾,過來,到朕身邊來”
謝云瀾依言過去,在床榻邊單膝跪下。
袁朔握住他的手,手指緊緊攥著,他顫聲道“朕知道,朕所作所為,有違天理,不配為君。”
謝云瀾沒有否認,只沉默的聽著。
“朕自知罪孽深重,但今日召你來,還是想向你解釋一句。”袁朔哽咽著說,“朕不想的。”
“那些孕育妖胎慘死的女子,朕又何其忍心是心魔,它來到朕的身體后,便開始控制朕,朕也試著掙扎過,可它太強大,朕敵不過它,你明白嗎”袁朔渾濁的眼睛里流下淚來,已經有些語無倫次,“云瀾,你明白嗎朕不想的”
“陛下,臣明白。”謝云瀾回握了一下袁朔的手,袁朔便仿佛得到了什么特赦,他重新躺下去,喘息幾聲。
說這幾句話耗費了他太多的力氣,等他稍微平復一些后,又側頭望向一直站立一旁,安靜旁觀的沈凡。
謝云瀾因為曾經的君臣情誼有所動容,沈凡卻是從頭到尾的不為所動,他的目光冷淡且通透,袁朔與他對視時,有一絲無所遁形的膽怯感。
他松開了謝云瀾的手,說“云瀾,你先下去吧,朕想跟大師單獨談談。”
謝云瀾猶豫了一瞬,看看袁朔,又看看沈凡,覺得應該不會出什么問題,便走到了殿外等候。
殿中只余兩人,袁朔沒有對沈凡說任何辯駁的話,只問“大師,朕還能活多久”
“不到三月。”沈凡說。
袁朔雖然沒有跟著妖蛟一起死于烈焰,但經此一役,終歸是損耗太多,已注定不久于人世。
袁朔自己也知道這一點,他的身體他再清楚不過了,但他仍有一事想問“若朕不做這些,能活多久”
沈凡道“你是人間帝王,有平亂安民,開創盛世之功,即便活不到百歲,十也不成問題。”
“十,不到三月”袁朔喃喃著,“報應,這便是朕的報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