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明磊回到京城這天,天色陰沉,似有下雨的前兆。
他騎著落雪走在隊伍的最前頭,身后就是顧珠的棺槨,再往后才是張冉冉的馬車。
張冉冉掀開轎簾,遠遠地看見城門打開。
她抬起手,有小雨滴落在掌心。
要開始下雨了。
隊伍走到皇宮門口的時候,雨勢也漸漸地大了起來。顧明磊翻身下馬,趙德海連忙舉著紙傘上前來。
張冉冉也抱著糖糖下了馬車。
“夫人,小心,地上滑。”碧青替她撐著傘。
糖糖第一次回京城,他好奇地打量著朱紅的宮門,還有宮門口的禁軍。
張冉冉抱著他,經過顧珠的棺槨,一路走到顧明磊的身側。
“王爺。”
顧明磊看著眼前緩緩打開的宮門——偌大的廣場之后,數百級的臺階一直延伸到乾坤殿的殿前。
皇帝和百官就立在那臺階上,遠遠地看著他們。
“走吧。”他提起衣角,邁入宮門。
時間是最不經用的東西,等回過神來,才發現物是人非,徒增悲涼。
顧珠的棺槨在臺階前停下。
顧明磊屈膝跪下,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:“兒臣,參見父皇——”
張冉冉也抱著糖糖跪下,她彎下腰,糖糖幾乎都要貼到地面上。
“兒臣……”顧明磊眨了下干澀的眼睛,雨水好像飄進了眼睛,“兒臣有愧父皇囑托……”
“何愧之有?”皇帝虛弱的聲音從上面傳來。
張冉冉聽見腳步聲漸漸接近。
皇帝一手扶起顧明磊,一手扶起張冉冉。
“吾兒征戰蒙金,馬踏草原,立不世之功,何愧之有!”他的臉色雖然蒼白,聲音卻仍舊擲地有聲,一字一句地敲在顧明磊的心里。
皇帝露出和藹的笑來,抬手撫上他的鬢角:“朕接到捷報之日,就去了太廟,一百年了,我大靖的王師總算征平了草原。”
“你是朕的驕傲。也是你母后的驕傲。”
“何來愧疚?”
顧明磊鼻子發酸,他低下頭:“可兒臣,未能護衛長公主周全。”他們離京城明明不遠了。顧珠能看一眼京城的城墻也好啊。
皇帝看向后面顧珠的棺槨,里面躺著的,是他近三十年都未見的胞妹。
他穿過人群,踏上拉著顧珠棺槨的馬車。
顧珠一身華服躺在里面,雙手交疊放在胸前,她像是睡著了一樣,就連眼角的細紋都清晰可見。
皇帝微微俯下身,仔細端詳著顧珠的臉。
“老了。”他含淚輕笑,“阿珠,你也老了。”
在他的記憶里,顧珠還只有十八歲。
還是那個纏著他要御花園里最高處桃花的姑娘。
“別怕,你回家了。”他蒼老消瘦的手撫上顧珠的臉頰,“回家了——”
看著馬車上皇帝佝僂的脊背,張冉冉都忍不住落下淚來。
顧明磊抬起頭,聽著雨水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