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促嘩變的步卒,最忌密集陣型遭遇遠程火器碾壓。亂軍原本憑借人多勢眾、氣勢洶洶,此刻卻盡數淪為活靶,擁擠的陣型讓他們進退無路、躲閃無門。沖在最前的兵士瞬間尸橫遍野,中彈者血肉模糊、骨碎筋折,僥幸未死之人也被沖擊波掀翻,身陷尸堆、驚恐哀嚎。
未等后方亂軍從猝不及防的屠戮中回過神來,第二輪火銃齊射已然接踵而至;緊接著,還有口徑更大的木殼鐵膛開花炮、碗口銃,也相繼迸射開來,噴出一片散射的鉛子和鐵渣;隨著投擲而出的額縱火罐和火藥彈的暴鳴,橫掃在下方的人頭潺動之中。
挺擊營士卒陣型嚴整、進退有度,裝填、瞄準、擊發一氣呵成,輪轉射擊連綿不絕,無半點間隙空檔。層層火網覆蓋整片宮苑門前空地,徹底封死亂軍所有沖鋒、撤退路線。硝煙滾滾騰空而起,刺鼻的火藥味混雜著濃重血腥氣,漫天彌漫,遮蔽星月。
隨著首當其沖的領頭將校,及其最為鐵桿的追隨者,幾乎在第一波的攻勢中,就被打成了百孔千瘡的篩子;或又是被投進下方門道內側的猛火,濺射、沾染的一身嘶聲哀嚎的火光熊熊;或在火藥彈的碎屑四濺和煙火滾滾中,被炸的全身血粼粼的哀鳴翻滾;原本來勢洶洶、嘶吼沖鋒的嘩變軍陣,瞬息徹底崩盤。
前一秒還洶涌奔騰的人潮,瞬間被火器轟殺得支離破碎、節節潰退。幸存的士兵肝膽俱裂,再也無半分嘩變作亂的戾氣,人人丟盔棄甲、棄刃奔逃,擁擠踩踏、哭嚎震天。有人慌亂跪地棄械求饒,有人倉皇折返官道,有人躲在尸堆之下茍延殘喘,方才勢不可擋的沖鋒,轉眼淪為一邊倒的慘烈潰敗。
高墻之上,數量少而精的挺擊營將士,依舊神色冷肅、不動如山,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的潰敗亂象。一時之間,這場倉促起事的亂軍折損大半,余眾潰散奔逃,近郊宮苑之前,尸骸遍地、血流浸土,漫天硝煙久久不散。這場看似突然的軍營嘩變,終究在早有預謀的火器埋伏之下,轉瞬覆滅、草草落幕。
但這也只是偌大的洛都內外,廝殺不休、動亂未決的邊緣一角而已。皇城外側的長街殺伐未歇,鐵蹄余震猶在,火器硝煙漫天浮沉,滿地尸甲狼藉、血漬漫磚。
江畋身形如一抹掠空殘影,徑直掠過街邊纏斗不休的亂兵與潰卒,漠視著下方此起彼伏的兵刃交擊、嘶吼哀嚎,踏過滿目瘡痍的皇城御道,縱身騰飛著,再度闖入風波最盛的神都苑戰場深處。偶然間有人驚鴻一瞥,多半當做自身奮戰力竭的錯覺和幻想;但也有人因此錯神分心,僅是驚愕了霎那,就被無序漩渦般的戰陣,所乘隙卷倒、撲殺當場。
整座神都苑此刻內外皆亂,各色旗號的禁軍、衛軍、內操兵、藩騎、仗班衛士,與不知來歷的外援兵馬、雜亂服色的武裝人員;各種死戰不休,華美宏闊的殿閣宮室,精致典雅的樓臺廊柱、花石園圃中,盡染刀光血影,處處是崩盤潰散的防線、斷裂翻飛的旌旗,殺機覆滿整片皇家苑囿。
可江畋越過大內的重檐闕角,往苑心深處突進,喧囂殺伐便越是驟然褪去,層層疊疊的宮宇樓臺,似乎變相分割和隔絕了,兵戈震天的亂象,也形成一片靜謐得有些詭異的區域。江畋再度穿過兩道緊閉的重門闕樓、繞開數處伏兵交錯的防區,一片隱秘清凈、卻隱藏著嚴密防衛的深宮區域,驟然映入了他的眼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