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是他第一次弄死宮奴中的告密者,拋尸外渠的記憶一般。不知為何,他的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氣。對方既能悄無聲息的潛入,與皇城不遠的宮外宅;在那些私家護衛和官派的防闔、門閽,豢養的技擊高手,重重護衛之下,強行將他綁走到,這個不明所在之處。
想要取走他的性命,也是須臾之間的等閑事;但既然要這么大費周章的,將自個帶出來;又蒙上了眼睛,不讓自己看見任何東西。那是否也意味著,對方在第一時間,并不想直接要他的命;而在圖謀他身上的其他東西。短暫的慌亂過后,多年宮禁掙扎沉浮,養出的沉穩心性再度壓下躁動。
一時間,黃遵面上依舊維持著,那副富態溫厚的皮囊,皮肉松弛、神色平和,絲毫不見狼狽癲狂,唯有腦中的算計和揣測飛速輪轉。他太清楚自身權重,身兼飛龍院、武德司兩職,管領著內禁武裝之一的飛龍院兵士,又分掌武德司的緝拿、密探重權,多年下來手握無數朝堂秘辛、派系把柄。
彼輩既能不動聲色潛入,他戒備森嚴的私宅、無聲綁走他,還將他拘禁于此;背后可能牽扯到的消息,人手,資源和潛在布局;已絕非尋常江湖亂黨、地下幫派,或是垂死掙扎的今夜目標/對頭所能為。要么是朝堂頂層主動打破默契和慣例的權斗清算,要么是暗處蟄伏的敵國勢力出手布局。
心念既定,黃遵不再徒勞掙扎,緩緩松弛肩背,努力咽下口中的腥銹味,唇角努力勾起一抹熟稔溫和、帶著幾分虛浮笑意的弧度,聲音沙啞低沉,卻平穩無顫,不慌不忙地開口試探,語聲不高,卻字字清晰地回蕩在狹促空間內。“不知是哪家門第的高人,深夜屈尊過府,專程請黃某過來做客?”
他刻意放緩語速,語氣謙和客氣,帶著往日對上恭順、對下包容的姿態,全然沒有被扣綁拘禁的惱怒與驚懼。反倒像是置身尋常私宴、從容寒暄。話音落下,他斂息凝神,耳力極致鋪開,捕捉周遭每一絲細微動靜,靜待暗候之人應聲,試圖從對方的語氣、措辭、態度之中,揣度對方身份、目的與底牌。
若是僅僅是求財求利,便有周旋余地;若是尋仇清算,便有辯駁退路;若是奪權布局,便可知洛都暗流,已然徹底傾覆了舊有格局。他半生靠揣摩人心、左右逢源立身朝堂,此刻身陷死局,依舊不改本色,以溫和言語為刃,不動聲色試探虛實,將所有兇險藏于敦厚表象之下,挑起這場未知博弈的開局。
然而,在他身邊突然響起一個嗤笑聲中,霎那間自指尖穿透的劇痛,彌漫和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;讓黃遵不由自主的涕淚直下。頓時就失卻了他努力構造和維系的,最后一點城府與體面:“且住手,有話好說,無需如此……且饒過雜家,……嘶……定當……有問必答……”
“那么,是誰給你下令,乘亂自靈虛觀,劫走靈素君,困囚凝碧池上的。”狹窄的空間內,一個男女莫辯的聲音,輕輕回蕩著:然而,聽到這句話的黃遵,卻是渾身汗毛戰立,悚然大驚的反問道:“你不是京華社、新京社的人,也不是樞機五房的暗手;你是安國主的門下?怎會如此,不該是如此!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