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當夜,在皇城大內的門下省內,有人拿到了這份御史臺內,刻意流出來的呈文抄件時;卻在嘴角不由流露出一絲,蘊含著輕蔑、不屑和玩味的冷笑。隨即,這份還帶著新鮮墨味小楷的抄件,就被轉呈到,另一名當值的同僚面前:
“你看看,這些新進的御史里行,都上言了什么東西?”
“自從國朝太宗始定‘里行’之名,泰興天子倚重御史里行,而令其采風、觀巡天下,無非是暗訪民生疾苦、官吏得失;”
“可如今,這些三院之外,新進之輩,都參合了些什么玩意?妖邪異類、詭變獸災,就算折損了人手,也依舊樂此不疲?”
“如今,更有與里行院合流之勢,琢磨起人心變遷,窮極思異的淵籔……這么多年的圣賢書,古人言,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么?”
“未必是讀書不明,也處事昏了頭、亂了心思,興許只是投石問路而已”另一個人的聲音,輕輕嗤笑道:“這些年暗行御史的風光,乃是眾所矚目的。”
“相較之下,諫臺三院內的晉升資序,卻是按部就班的員額有限;是以保不準,就有年輕候選之輩,起了別樣心思,想試著走一走捷徑了。”
“畢竟,里行院也是號稱,御史三院之外的第四院;日常里除了尚書省、通政司外,所有的情訊呈文,亦有諫臺的幾位中丞、大夫一份?”
“就更莫說,如今各地的分巡、都察、總巡之任,也要指望里行院支派的護衛不是?這可是切身安危的干系。有人想要投獻結好,再尋常不過了!”
“你看那位于副使,于學士,不久因此顯赫騰達、名震一時了么?如今這紛亂世間,誰又曉得,追隨里行院的那位,還能走到什么地步?”
“說道這里,吾倒有些聽聞。”聽到這里,之前說話之人,也慢悠悠的道:“說是東都的本部那頭,近年可是爭得利害;不但人手擴充了數倍還多,就連掌院以下的那些位置,都有人打破頭?”
“確實如此。”后來人不緊不慢道:“若不是有西京里行院的這位,愿意遙引為援,就算是五方樞機出身的岑掌院,也未必做得安穩了。”
“但其他人,就沒有這般的運道和機緣了,金墉城里的四大主官,一年內就換了三位;第二年又換了兩位;反倒是西京這頭,一直安穩的很。”
“不過,于某看來,這事沒必要遮擋,也無須攔著,最好的法子是順勢而為,再推上一把才是正理的。此事真正觸動的厲害干系,牽涉到的大是大非,也只有堂老、相公們,才有資格置拙不是?”
而在萬里之外的安西都護府治所,午后疏勒城的陽光被高墻切成細條,落在附屬的軍城內,最高處不起眼的灰蒙蒙樓閣里。檐角下的風磨銅鈴,幾乎一動不動,任由明燦燦的陽光折射出,漣漪般花紋。
臺角偌大盤桓的老槐投下斑駁的影,將灑掃潔凈的地面,分割出脈絡分明的明暗界限。逐次提升的麻條石階旁,一叢土黃色的胡楊,半死不活地立著,風一過,葉子懶懶地抖兩下,就重歸靜謐中。